天降黑星 寶兒轉世

黑色星期一,蘋果記者戴彩煥突然來電,傳來Bowie死訊。當時人在繁雜的銅鑼灣街頭,當下的反應是雙腳發軟。這種生理反應多年前也出現過一次,也跟Bowie有關,就是生平首度在無記碰上《Ashes To Ashes》的MV,那年是1980年,我還是一個中四學生,腼腆迷茫不知地厚天高,Bowie為我開了一道通向無極的大門,門外有天,天外有天。而這個領我登天升仙的天外來客,就在完全沒有預警下絕塵於世,回到漫天星輝。

發著軟蹄從銅鑼灣街頭跑到附近一間茶記,急急找個卡位坐下來定定神,隨便叫了一客肉絲炒米。只感到送入口裡的粉條,硬如橡根,咽不下,吐不出,整個身體像在拒絕消化,哽不下Bowie灰飛煙滅的事實。可能在我們眼中,Bowie早就超越肉身,化成一個不滅的概念。我仍是那麼相信,等到NASA成功放第一個地球人上火星的一天,Bowie還是會以Major Tom造型,跟我們熱烈地彈琴熱烈地唱Life On Mars!我們又怎可以接受,他只是另一個跟我們一樣要上廁、生病、老死的mortal,逃不過人生沉悶劇本和結局的血肉凡夫?

這顆黑星,何時從天而降?那得從1972年說起…

上年度Culture Club在美國展開重組巡演,加州友人第一時間看了Berkeley一站的演出,還即時以whatsapp傳贈安歌片段。片中所見,Boy George選了Bowie的《Starman》壓尾:「沒有1972年的Bowie,我今日可能仍是活在郊區的一頭悶棍,但他的空降像在告訴我 – 我並不孤單!當年有些人第一眼看見我們(Culture Club)的時候,也可能有過類似的同感。我想,有甚麼精彩得過,你可以成為別人彩虹盡處或隧道盡頭的一線光?」

1972年,Boy George口中的這線光,照亮暗啞大地,釋放四方妖孽,解放蒼茫眾生。Bowie以不男不女、半人半妖的姿態,如外星人般空降大地,登上《Top Of The Pops》高唱《Starman》。短短三分三十秒的電視演出如原子核爆,摧毀一切常規,改寫一切秩序。電視箱前看得口呆目瞪的蒼生,淺嚐過片刻解放後,自此,再回不了頭!

1972年,Bowie同時投下另一顆核彈,他向《Melody Maker》雜誌輕描淡寫的說:「我是同性戀,一直都是,甚至當我還叫David Jones的時候。」當年的英國,同性戀才剛非型事化五年!不管他往後如何又改口稱自己做雙性戀,一邊盛傳他跟Mick Jagger上過床的同時,一邊又結婚生子走上直路從良去矣… 都不打緊,重要的不是他是攣是直,而是那種堅拒被規限被定型被猜透的玩世,一意顛覆音樂、搖撼世界的無懼,擁抱所有的同時又藐視一切,總之,I can be anything but I am never who you think I am!

Bowie是超越男女、攣直的液態異形,解放了無數活在邊緣的怪胎,當中包括我這個花了半生才認清自己是誰的中基。回想1983年,眼見大銀幕上Bowie往板本龍一雙頰上強吻下去,霎時凝住了空氣,按停了世界,那個惶恐得幾乎心跳也停下來的衣櫃少年,坐在漆黑戲院角落,顫抖而暗喜的告訴自己 – I’m not alone!

這兩天看過許多名人給Bowie的不同悼頌,其中Grimes竟說了句莫名其妙的:「我覺得Bowie是男版Madonna!」妹妹,請閉咀,Bowie遠遠超乎妳的能力和人生所能捕捉和想象的!

還是Jarvis Cocker的悼頌最一語中的:「Bowie是一把將異類聚在其下的雨傘,讓傘下的我們知道,不一樣也不打緊。」曾幾何時,我們都很害怕那個與人有異的自己。昨天和明哥談起Bowie才發現,我們都有個共通點,原來在徹底愛上和信奉Bowie之前,我兩都曾經暗暗恐懼過Bowie,因為他是史無前例最高調和最不知恥的邪牌、乸型和異端,他的出現,反照和暴露那個我們曾企圖掩飾和壓抑的自己。這頭黑星卻強行要我們面對那個裹藏在楚楚衣冠下的怪胎之餘,還要愛它,育它,成為它,無所懼!

步進五十半百那年的Bowie說過:「我不清楚我會從這兒往哪裡去,我只可以承諾,那一定不會是沉悶的地方。」Never being boring和從未停止蛻變的Bowie,病榻上仍瘋狂創作,以藐視死亡的姿態與時間競賽,再以自己的死亡來成就最登峰極致的閉幕art piece,親自演活最終回的一次魔幻驚變!然後化成一縷輕煙,一只藍鳥,飛越人間世外,回到引人入聖的漆黑,無邊無痕的星際。

“Oh, I’ll be free. Just like that bluebird. Oh, I’ll be free. Ain’t that just like me?” –《Lazarus》

Starman,自由鳥。

梁兆輝
2016/1/13

https://www.thestandnews.com/art/%E5%A4%A9%E9%99%8D%E9%BB%91%E6%98%9F-%E5%AF%B6%E5%85%92%E8%BD%89%E4%B8%96/

Comments.

Currently there are no comments related to this article. You have a special honor to be the first commenter. Thanks!

Leave a Reply.

*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.
You may use these HTML tags and attributes: <a href="" title=""> <abbr title=""> <acronym title=""> <b> <blockquote cite=""> <cite> <code> <del datetime=""> <em> <i> <q cite=""> <s> <strike> <strong>